奥巴马的中右政府

奥巴马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了民主党内外的左派选民才打胜了选战的。但是无论是他的过渡班子，白宫和内阁任命，都是华盛顿圈内人物，多属中右派，甚至包括新保守派所中意的政客。脑姆.恰姆斯基在大选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中，说奥玛巴任命的班子是对期望变革选民的蔑视。

选战期间，麦凯恩指奥巴马是极端自由派，甚至称他为社会主义者。但是奥巴马正在组织的是传统的中右政府。他一再强调反对游说分子。但是他的过渡班子里充满了游说客：共同主席，曾任克林顿幕僚长的约翰.波德斯塔作为“美国进步中心”负责人，曾经就一系列重大问题，进行过游说，包括伊拉克战争，国防部开支，对在押军事人员的处理，能源，生物燃料和油价问题。

尽管约翰近一年来，没有进行过游说，他的兄弟东尼.波德斯塔则是大游说公司“波德斯塔集团”的主席。这个游说公司是他们兄弟于二十年前共同创办的。东尼的老婆海瑟创建了另一个大游说公司“海瑟波德斯塔+合伙人”。东尼和海瑟夫妇从大客户如波音，CIGNA Corp., Eli Lilly 和美国钢铁公司每年赚进一百多万美元。

东尼说，他买断了约翰的股份，并且戏称已经把约翰排除出他的遗嘱。

奥巴马过渡班子十八名成员中，有一半曾经或者仍然是注册游说客。现在仍然是注册游说客的如法律总顾问卡桑德拉.巴茨是“美国进步中心”的游说客。副人事主任派特里克.盖斯帕德是“服务业雇员国际工会”的游说客。副总统当选人拜登过渡班子共同主席马克.吉腾斯坦是梅耶.布朗律师楼的游说客。

过去的游说客如威廉.戴利曾在2005年为房利美游说。克里斯托佛.艾德雷于2000年曾担任“石棉清理联盟”的代表。

奥巴马新任命的卫生部长，前参院民主党领袖达绍尔作为“特别政策顾问”为大法律游说公司阿尔斯登与伯德服务。他的老婆琳达专为国防与空间问题游说。

在当前严重的经济危机面前，奥巴马任命的经济班子特别引人注目。他郑重其事地宣布任命前克林顿政府官员，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蒂摩西.盖特纳为财政部长。前克林顿政府财长，颇有争议的哈佛大学校长劳伦斯.萨 默斯为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这些任命受到华尔街的欢迎，股市反弹。他们都是自由市场派的坚定分子。盖特纳从一开始，就跟财长保尔森和联储会主席伯南克一道 策划救市，效果并不理想。有人认为正是他们的自由市场思想和政策导致了金融危机。最极端的批评者甚至说，任命制造了危机的人来处理危机不啻让本拉登来主持 反恐战争。彭博新闻也说，这些人应该得到的不是任命，而是传票。

这 些激烈批评真有道理吗？这两个人从他们过去的错误中吸取了教训吗？萨默斯在他的财长任内，曾经大力鼓吹解除对衍生物管制的法律。正是这些衍生物把金融危机 扩散到了全世界。他当时拒绝了该法危险性的警告和批评。目前，这条法律仍然在法典之中，使人们错误地以为市场会自我矫正。并且给了布什政府借口不去控制衍 生物的作乱。

盖特纳参与了救市的严重失误。刚拒绝帮助雷曼兄弟公司，任其破产，导致市场剧烈震动之后才两天，又转变方向，以更高的代价援救AIG, 最近又以巨资营救花旗集团。

奥 巴马有关外交政策和国家安全的任命，我们已经多次评论。只需略加补充。他任命初选对手喜莱利为国务卿，甚至同意给她完全的国务院人事安排权力。喜莱利跟奥 巴马的分歧在于后者反对伊拉克战争，而前者不但投票授权布什开战，而且鼓吹战争不遗余力。奥巴马已经决定要盖茨留任国防部长至少一年。此人跟可能出任国家 安全顾问的前北约司令，海军陆战队司令吉姆.琼斯都是伊拉克增兵的大力鼓吹者和反对撤军的重要人物。任命前北约司令琼斯是不是想重振北约，对付俄罗斯？

以反伊战为竞选重要主题的奥巴马居然任命一大批主战派，还包括拜登和伊曼纽尔。后者是伊利诺州联邦众院代表团中唯一投票主战的鹰派。这样的背叛难道是可以原谅的吗？

特 别要提到的是奥巴马亲自过问，要参院民主党人保留利伯曼的参院国土安全与政府事务委员会主席职务，并且继续参加参院民主党党团组织活动。我们曾经一再抨击 利伯曼的极端好战言论。此人曾为民主党人，以独立身份胜选连任参议员，却拼命支持麦凯恩的竞选活动，如影随形，片刻不离。并且恶毒攻击民主党候选人。奥巴 马为了显示宽容大度，争取利伯曼，正中新保分子下怀。受到杰米.克奇克的赞扬。

有人形容奥巴马在搞“小提琴模式”，用左手（靠了左派的支持）掌握权力；用右手（靠右派）奏出音乐。他演奏的只能是中右，乃至右派的乐曲。

所有这一切都是亲者痛，仇者快的行为。恰姆斯基提到开国“先贤”詹姆斯.麦 迪逊的观点。麦氏认为在民主国家，广大民众的功能是作为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他把广大民众说成是“无知和好管闲事的圈外人”。他们只有投票的份儿，并无发 言权。恰姆斯基说，美国的民主还不如最穷的国家海地（广大民众曾经自发选出了阿里斯蒂德）和玻利维亚（最受压迫的底层选出了土著总统莫拉勒斯）。

至今还广泛流传着奥巴马热。我们实在热不起来。

二十国峰会

(《信报》专栏文章)

法国总统萨科齐建议，由美国总统布什召开的二十国金融市场与世界经济峰会于十五日在华盛顿举行。会议发表的声明说：与会各国领导人“决定加强合作，共同恢复全球（经济）成长，并且实现必要的世界金融制度改革。”

这次峰会的特点：不是G7或G8，而是G20。 源于美国，波及全世界的数十年一遇金融危机，已经不是美国和欧洲等发达国家单独所能够对付，而必须有新兴国家参与才能有效应对。在布什任内也许是最后一次白宫晚宴上，坐在布什右边的是巴西总统卢拉.达希尔瓦。坐在布什左边的是中国主席胡锦涛。这就凸显了“金砖四国”的重要地位。据美林证券的研究，新兴经济体的消费对世界经济成长的贡献已经超过了美国（一个百分点对零点二个百分点）。

恢 复金融稳定和世界经济成长是与会各国的共同利益。但是发达国家和新兴国家的利益不尽相同，发达国家美欧之间也有矛盾。布什拼命鼓吹自由市场。萨科齐则批评 美国式的资本主义，主张建立“新资本主义”。他关于广泛的全球监管主张遭到美加等国的反对。许多评论都强调欧洲各国同美国的矛盾，特别是法英德三国，想乘 美国之危，全面改革国际货币与金融制度。但是看来一时之间欧元还取代不了美元作为国际结算货币。

我们认为，更加重要的是发展中国家要求改革不公平不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峰会在共同声明中求同存异，指导方针是“共同信念市场原则，开放贸易和投资体制以及有效管理的金融市场促进活力，创新和企业精神，而这些对于经济成长，就业以及减少贫困，都是十分必要的。”

峰 会关于危机源头的提法含糊其辞。毫无疑问，金融危机源于美国。这个国家的金融监管严重失误，金融机构的贪婪恶性膨胀，以“创新”为名，把次贷危机扩大为全 球性金融海啸。原来次贷总额不过一万五千亿美元。但是金融机构以此为基础，发行了近二万亿美元的住房抵押贷款支持的证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ies, MBS）;进一步又衍生出万余亿美元担保债务凭证（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 ODS）和数额高达三十三万亿美元的信贷违约掉期（credit default swaps, CDS）。“美国国际集团”（AIG）就毁在这个CDS上面。为了缓解CDS 的问题，二十国峰会决定设立CDS 清算所。

一些欧洲国家，特别是德国，购买了美国金融机构发行的“有毒”证券，也发生金融危机，实体经济陷入衰退。中国持有的“两房”债券 三千七百六十三亿美元基本上也泡了汤。拿人民的血汗钱盲目投资，谁应该对此负责？中国是“两房”债券的最大外国持有人。好大的手笔！美国打喷嚏，全球患感冒，受害匪浅。

事 情发展到如此严重地步，显然是新自由主义，所谓的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之过，自动调节机制失灵。布什还在那里拼命鼓吹自由资本主义。他的政府政治上搞新保守 主义，经济上搞新自由主义，闹得世界不安宁。而峰会的声明仅仅不指名地说“某些先进国家的决策人，调节人和监管人没有充分认识到和解决金融市场增长的风 险，没有跟上金融创新，也没有考虑到国内调节行动的系统性后果。”不指名是不是没有胃口批评东道国的跛鸭总统？

峰 会的任务不仅是弄清问题，提出对策。更加重要的是改革国际金融制度，防止今后再次发生类似的危机。现行的国际金融制度是由美国主导，有利于西方发达国家的 布雷顿森林体系。这个体系已经不符合世界力量的新的组合和对比，必须重新构建。中国和印度都表明对于参与西方主导的全球机构不感兴趣。两国投票权加起来只 不过刚刚超过百分之五，中印为甚么要重视国际货币基金？何况IMF总是由一名欧洲人领导。美国人则把持了世界银行的行长职务。要改革，美欧不妨放弃国际货币基金和世行的领导权，调整成员国投票权的份量，给新兴国家更大的发言权。

恐 怕改革没有那么容易。尽管会议公报说有必要全面改革国际机构，以便更加充分地反映经济份量的变化。胡锦涛在会上提出新的国际金融秩序应该公平，公正，包容 和有序，英国财政大臣达林在《华盛顿邮报》的访谈中却说：目前不宜谈论改变国际货币基金的力量结构，包括对投票，或份额以及权利的调整。美英是不会轻易放 弃他们优势地位的。公报仅仅提出扩大“金融稳定论坛”（Financial Stability Forum, FSF）把至今还不是成员的中国请进来。

会议同意应该加强健康的调节管理，加强监督和风险管理，特别是监督信用评级机构。这些机构在这次危机中，起了极坏的作用。不过公报说，调节管理首先是国家监管员的责任，他们是防止市场不稳定的第一道防线。由于金融市场全球化，加强国际合作也很有必要。

面对全球经济情况恶化的局面，会议同意有必要扩大政策反应。不仅认识到货币政策的重要性，也提出通过财政政策，刺激国内需求。中国已经这样做了。美国候任总统奥巴马也有类似的计划。

承认国际金融体系需要全面改革仅仅是第一步。二十国峰会将于明年四月三十日，即奥巴马上台后一百天，举行第二次会议。希望届时会做出实质性改革的决策。

伊曼纽尔何许人也 兼论“民主党的新保守主义”

(《信报》文章专栏)

当举世欢呼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之际，我们上周泼了一点冷水。现在看来，情况更加令人担忧。奥巴马组织新政府，新班子，第一个任命的是白宫幕僚长（亦译“办公厅主任”）众院民主党第四把手饶姆.伊曼纽尔。

伊曼纽尔何许人也？他和奥巴马都来自伊利诺州，而且是密友。奥巴马称赞他“能够办成事情”。媒体很少用伊曼纽尔的全名。他的中名是“以色列”——饶姆.以色列.伊曼纽尔。此人原来是以色列公民，1991年自愿服役。后来他成为犹太裔美国人，曾经担任克林顿的顾问。1998年，他离开克林顿政府到华尔街搞投资，赚了大钱。然后转入政界，2002年在伊利诺州第五选区，被选进联邦众议院。

这位候任幕僚长是个亲利库德集团的超级鹰派。他的父亲本杰明.伊曼纽尔是四十年代后期法西斯犹太复国主义组织“以色列土地上的民族军事组织”（Irgun）的成员，走私枪械，并曾参与对巴勒斯坦人的大屠杀。伊曼纽尔之偏袒以色列甚至胜过布什。

此人党派性极强。众院少数（共和党）领袖贝纳说：“当选总统做出的选择具讽刺性，他曾经承诺要改变华盛顿，使政治变得更加文明，并且从中派地位进行治理”。却选择了一名好斗的“街头打手”式强硬人物。

伊 曼纽尔也是国家安全强硬派，赞成伊拉克战争。当众院民主党多数通过一项军事拨款案，其中有一条款规定未经国会投票，不得进攻伊朗。在伊曼纽尔运作下，这一 规定被删除，因为伊朗是以色列大敌。民主党籍众议员莫萨提出反对伊拉克战争。伊曼纽尔怂恿议长佩洛西不支持莫萨的撤军建议。

奥巴马任命这样一个亲以鹰派为位高权重的幕僚长，却疏远也是克林顿政府中的决策人物布热津斯基和罗伯特.马勒，因为犹太游说团认为他们过于亲巴勒斯坦。奥巴马还公开拥抱丹尼斯.罗斯和马丁.应迪克，两个最亲以的人物。而这两位是巴勒斯坦和中东广大人民最不信任的人，因为他们毕生支持以色列的立场。

这样的人事安排是偶然的吗？且看去年六月，奥巴马在犹太游说团AIPAC的 讲坛上是怎么说的。他说：“以色列的安全是神圣的，没有谈判的余地。巴勒斯坦人需要有一个国家——疆域相连而且完整，使得他们得以繁荣。但是同巴勒斯坦人 民达成的任何协议必须保持以色列作为犹太国家的特性，拥有安全，公认，可以防卫的国界。而且耶路撒冷将仍然是以色列首都，并且不可分割。”他凭甚么自说自 话，把极有争议的东耶路撒冷划给了以色列？

奥巴马的问题不仅在于亲以。他主张美国领导世界，保持地球上最强大国家的地位。他想干甚么？自由意志派的“凯托研究所”负责国防与外交政策研究的副总裁泰德.盖伦.卡 本特说，奥巴马最令人担心的是以人道主义的名义进行干涉。奥巴马说：“每一个美国人的安全与福祉依赖住在我国境外的那些人的安全与福祉。”“美国的使命是 提供全球领导。其基础是认识到世界分享共同的安全与共同的人性。”这个观点跟布什的“我国自由的存续越来越依赖其他国家自由的成功”如出一辙。这就是说， 要推广，捍卫，乃至不惜使用武力在全世界强制尊重“人的尊严”。哥伦比亚大学政治与人类学教授马哈穆德.马姆达尼把奥巴马的思想称为“民主党的新保守主义”。

甚 么“人道主义干涉”！美国过去不出兵干涉卢旺达真正的大屠杀。现在只在口头叫嚷，也不出兵干涉达尔富尔被夸大了的人道主义灾难。她出兵打两场战争，其实质 都是殖民战争。广大伊拉克和阿富汗人民都要求外国军队撤出他们的国家。奥巴马虽然反对伊拉克战争，声言要在十六个月内撤出美国战斗部队。但是具体却要留下 所谓的“剩余部队”在伊北和库尔德地区保持永久性军事基地。跟布什和麦凯恩的主张并无本质的区别。

奥巴马要从伊拉克撤军，为的是把大部队调到阿富汗，在阿富汗搞战争升级。但是美国的情报部门所做的国家情报估计NIE认为联军正在输掉阿富汗战争。明白人都懂得阿富汗不单纯是军事问题。现在新任中央指挥部司令彼得雷乌斯企图仿效伊拉克的“觉醒理事会”经验，把所谓的“新塔利班”拉到联军一边。但是塔利班在外国军队撤走以前，拒绝接受。

以“自由”和“人道主义”的名义，不惜在国外用兵的干涉主义不可取。正如已故神学家莱茵霍尔德.尼布尔所说：“没有罪恶，不会使用武力。因为用武从来不会超越利益。”在国际政治方面，对于某种思想（学说）的诚信者比玩世不恭的人更危险。大展宏图常常产生可怕的副产品。应该放弃“企图左右历史的梦想”，因为“历史的发展是无法强制的”。

出生在维也纳的英国思想家卡尔.帕泊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们》和《历史命定论的贫困》中对于历史的发展遵循不可改变规律的historicism 做了精辟的批判。

已故英国思想家艾赛亚.柏林反对乌托邦最为彻底。他说，要做蛋饼，不知要打碎多少鸡蛋。斯大林的古拉格，毛泽东的大跃进和文化革命以及布什的“扫除世上一切邪恶”都是例证。“Democratic neocons”可以休矣！

奥巴马候任总统

美国选民创造了历史。他们突破了黑白种族的最后界限，选出了美国建国二百三十二年历史上第一位非洲裔总统。千千万万白人基督徒投票选出一名黑人（注一），一 位穆斯林的儿子，而且有个奇怪的名字。这样的奇迹大概只有在美国才会发生。民主的包容性是个非常崇高的价值。这将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世界对美国的看法。

四十七岁的巴拉克.侯赛因.奥巴马将成为美国第四十四任总统。他是非洲裔。但是他的父亲是肯尼亚人，不是被贩卖到美洲大陆的非洲奴隶的后裔。他的母亲是堪萨斯州白人。他在外祖父母（都是白人）家里长大。所以不是典型的美国黑人。

奥巴马以决定性的优势（三百四十九张选举人票。有两个州尚未决出胜负）当选总统。因为布什极其不得人心；美国经济处于严重危机之中，对共和党十分不利；奥巴 马本人具有非凡的才能；他主张变革；他给了美国选民新的希望；他打了一场非常漂亮的选战。他是黑白混血。但是他的竞选不包含种族的议程。他号召团结，并且 以新的思维方式鼓舞了广大的选民。他在哈佛法律学院被选为《哈佛法律评论》的主编，说明他的才能非比寻常。但是我们还不想欢呼庆祝他的当选。因为奥巴马不 会改变美国的干涉主义，不会从根本上改变美利坚帝国。他一再强调美国要领导世界。他跟布什一样，要保持美国作为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

我们对于今年的大选着墨不多。主要是抨击麦凯恩的主张和做法。关于奥巴马，只写过一篇，七个月前，三月十日见报的“奥巴马的干涉主义”。基本上说明了我们不放心的根本原因。

奥巴马的外交政策将是甚么样子？他在第二部自传里说，外国人对于美国不遗余力推广美国式资本主义，并且容忍，乃至鼓励暴政，腐败和环境恶化，甚为不满。他的竞选班子还把他描绘成主张耐心的外交，懂得建立伙伴关系而不伤害美国利益。

这种出发点无可厚非。但是遇到现实，往往要大打折扣。

美国面临严峻的挑战。正如奥巴马在选战胜利的演说中所说的：“明天将带来我们一生中最大的挑战：两场战争，地球处于危殆之中，百年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他 有惊人的唤起民众的能力。但是他只是第一任联邦参议员，缺乏行政经验。他的外交顾问班子基本上继承了克林顿政府的原班人马（注二）。而克林顿政府严厉制裁 伊拉克，发动巴尔干（科索沃）战争，进犯海地，依靠军事力量反恐，效果不彰。

奥巴马从一开始就反对伊拉克战争。这是他竞选的重要优势。但是他说他只反对愚蠢的战争，并不反对一切战争。他主张增加已经庞大到了超过其他国家总和的军事预 算，扩军九万二千人。建立国际情报与执法“基础结构”以便摧毁恐怖网络。他起初反对未经法院授权，窃听电话电邮，后来又投了赞成票。他还投票重新确认违宪 的“爱国法”，声称“监听和追踪想要袭击美国的个人的能力是极其重要的反恐手段”。总之，以反恐的名义不惜侵犯个人隐私，践踏宪法，当过宪法教授的奥巴马 跟布什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奥巴马在竞选的漫长电视广告中，没有提到他将如何把美军撤出伊拉克。却声称他要“抑制俄罗斯的侵略”。他要同俄国和伊朗对抗，声称绝不允许伊朗发展核武器。 为此，军事选项绝不能拿下桌面。他还说，在作出是否打击伊朗核设施决策的问题上，不会给联合国“否决权”。他虽然曾经说过愿意无条件坐下来跟美国的对手伊朗的内贾德和委内瑞拉的查韦斯谈判。但是被麦凯恩譏为“天真幼稚”之后，又打了退堂鼓。

既然不让伊朗发展核武器，那末采取甚么手段以达到这个目的呢？奥巴马说可以考虑切断伊朗所需汽油的供应。那么搞封锁岂不是采取战争行动吗？另一方面，有可能出任国防部长的理查.丹奇格（曾任克林顿政府海军部长）说，奥巴马也愿意提出更加正面的议程，引诱伊朗就范。

他说，只要有可以付诸行动的情报，美军就可以未经巴基斯坦同意，越境追击“基地”分子。这个主张同布什不谋而合。跛鸭总统今夏七月下达秘密命令，授权美军特种部队越境巴基斯坦打击“基地”和塔利班分子，引起巴方的强烈反对。巴军总参谋长阿什法克.巴维兹.卡亚尼声称巴军将保卫巴国领土和主权。在这个问题上，奥巴马的主张甚至比麦凯恩更具冒险性。

奥巴马写道，他愿意动用军事力量“支持朋友，参加稳定和重建行动，或者制止大规模残暴行动。”这是典型的干涉主义。

奥巴马尚未组成他的正式外交班子。但是盛传在克林顿政府中发动巴尔干战争的重要人物霍尔布鲁克（Richard Holbrooke）有可能出任国务卿。此人在奥巴马胜选后答记者问称，奥巴马的外交政策一是领导世界；二是改善盟国关系；三是强化国家安全。

更加令人担心的是奥巴马的中东政策顾问丹尼斯.罗斯(Dennis Ross). 此人极端亲以色列。评论家说，如果他主持中东政策，美国的具体政策未经以色列首肯，不会拿上桌面。以色列的利益将压倒同巴勒斯坦达成有生命力的协议。他曾强烈抨击前总统卡特的公正著作《巴勒斯坦：要和平不要种族隔离》。

罗斯最近参加了华府“两党政策中心”的特别工作组。这个工作组的成员还有史蒂夫.拉德梅克。此人是新保守主义大本营“美国企业研究所”（AEI）重要成员丹尼艾勒.普列特卡的丈夫。另一名成员麦克.鲁宾也是AEI分子。另外还有两名陆军将军，一名海军将军。罗斯还是右翼“福斯新闻”的评论员，犹太游说团“美以公共事务理事会”（AIPAC）创办的“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WINEP）重要成员。罗斯在奥巴马政府起重要作用表明犹太游说团将继续左右美国政策。奥巴马本人的亲以言论也是人们所熟知的。

我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写出了美国许多反战人士的忧虑。尽管奥巴马也许有超人的智慧，也难以在改变高度制度化的美国传统外交政策方面有所作为。

（注一） 多数白人（55%）仍然把票投给了麦凯恩。

（注二） 有人说，奥巴马政府也许会成为克林顿的第三任政府。曾任克林顿政府国务院政策计划负责人的格列格里.克雷格可能出任奥巴马政府的国安顾问。

芝加哥学派处境被动

世界经济形势不断恶化。政府干预也在扩大。芝加哥学派处境被动。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噤声。

凯西.莫里根（Casey B. Mulligan）于十日在《纽约时报》上发表文章“你可以信赖的经济”，声称政府以为向银行注资能够挽救经济，但是其两个设想全都错了。首先，拯救美国银行，并不能拯救美国经济。其次，经济并不真的需要拯救。

这位芝大教授说，即使银行危机长期持续，实体经济也不会受到严重损害。因为银行的经济重要性被大大夸大了。尽管银行有其重要作用，把投资人跟储蓄人拉到一起。但是银行并非唯一能够起这种作用的机构。退休基金，大学捐赠基金，风险资本家以及公司都能把钱带到新的投资项目，而不需要银行。一般公司的投资基金有四分之一来自利润。只要削减分红，就能够加倍乃至加双倍投资。

莫里根甚至说即使一家银行乃至多家银行倒闭了，整个经济的需求也会使新的银行应运而生。没有倒闭的银行也会扩大经营，美国银行，摩根大通已经在这样做。这就是说，政府无需干预，市场机制完全能够解决问题。他说，金融业历来起伏波动，而不影响实体经济。1987年股市崩盘，程度相当于1929年.却并没有导致十年萧条。

他还说，麦凯恩说“我国经济的基本面强劲”其实是正确的，只要看资本边际生产率就清楚了。二战后美国资本边际生产率平均为百分之七，八；而2007和2008上半年当房地产危机已经发生时，美国资本年边际生产率超过百分之十。一些非金融公司的第三季度报告仍然很赚钱。

总之，莫里根认为即使有困难也是短暂的很快会过去，七千亿美元救市计划根本不必要。在他看来，形势好得很。市场会调节一切。

眼下，恐怕没有哪个经济学人比莫里根表述芝加哥学派的观点更加透彻的了。

问题恐怕不是保尔森夸大了银行的作用，而是莫里根大大低估了银行的作用。企业和消费者大多向银行融资，而不是向，例如，退休基金或是大学捐赠基金融资。由于金融市场基本停摆，以及消费者支出锐减（九月份减少了百分之一点二），失业迅速增加，实体经济受到很大的打击。失业成为经济危机正在展开的第二幕。

制造业遭到沉重打击。就汽车制造业来说，由于油价上涨，购车人融资购车困难，汽车销量大减，九月份，福特汽车销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四，克莱斯勒减百分之三十三，通用减百分之十五点六。世界最大的汽车制造商通用股价今年下跌了百分之七十六。福特股价下跌了百分之七十。通用生产SUV的珍斯维尔工厂一年前月产两万辆。如今日产不到一百辆。就业工人从五千减为一千二百，即将被迫停产。三大汽车公司处境危殆。通用正在和克莱斯勒谈判合并。政府正在考虑拯救汽车工业。

美国另一支柱行业钢铁工业，全国二十九座炼铁高炉已经有十七座停产。

打算减产解雇工人的美国大公司包括默克制药，雅虎，通用电气，Xerox, Pratt & Whitney, 高盛，Whirlpool, 美国银行，Alcoa, 可口可乐，以及几乎所有航空公司。十一月七日发表就业报告时，失业人数估计将超过二十万。到明年年底，失业率将从目前的百分之六点一上升到百分之八或百分之八点五，即八十年代初以来的最高水平。这些大公司裁员正是因为第三季度利润急剧下降。企业家感到紧张不安。跟莫里根描绘的大好形势毫无共同之处。

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的芝加哥学派似乎生活在梦幻世界。

在这之前，十月七日，199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盖瑞.柏克（Gary S Becker）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文章“我们不是正在走向萧条。不，这不是杀死全球资本主义的危机”。标题也许是编者拟的。意识形态味道浓厚。他说，比起三十年代的萧条来，这是小得多的危机，特别是在产出和就业方面来说是如此。他认为政府在私人企业里取得股权并不明智，尽管政府对于经营政策并无投票权。因为政治利益压倒经济利益。他说七千亿美元救市不需要，因为亏损很不可能有那麽大。

柏克说广泛使用衍生物和证券化使得金融体系变得十分复杂。他建议提高银行资本对资产的比率；尽快卖掉政府监管的“两房”；不再进行救市，因为不符合自由市场经济。他表示相信不要很久，资本主义经济就会恢复成长。

信心可掬。目前生产萎缩和失业率的确远不及大萧条时代。不过现在说危机小儿科是否早了一点？诚如张五常先生所说，“今天的金融风暴，从风力与速度，爆炸与震撼，广泛性与金额的庞大这几方面看，相比之下，三十年代是小儿科，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们还可以加上一句，这次危机遍及全球，范围很广。情况复杂，很难预测今后将如何发展。我们上周说了前景的三种可能性、恐怕不会像芝加哥学派估计的那么乐观。

市场并不那么完善而有效率，现在应该很清楚了。追求自我利益的经济人也有时极不明智。目前的形势要求政府干预。我们也并不赞成政府过多干预。由政府来决定谁是赢家，谁是输家，并不公平。政治考虑也可能压倒经济考虑。政府决策也可能不合理。这就是我们主张混合制度的根本原因。

大萧条第二？

(《信报》专栏文章)

美国政府追随英国首相白高登（布朗）也搞入股银行。先向九家大银行注资一千二百五十亿美元，换取无投票权的优先股份。跟着还要投入同样数字，也许更多。这就 是把私人银行部分国有化。有人说，这是缓进社会主义。也有人说这是急进社会主义。布什说，这是为了挽救自由市场资本主义。

调整银行资本，解冻金融信贷，促使银行之间互相借贷，并且向客户放贷。这只是第一步。会不会成功，或是产生意想不到的其它后果，还得等着瞧。二十日，信贷市场有所松动，道指窜升413点。但是一天构不成趋势。信贷仍然很紧，特别是小企业融资仍然困难。

当前的问题是消费者收入缩水，职业不稳，信心崩溃，九月份零售额下降百分之一点二。失业率上升到百分之六点一。实体经恐怕已经陷入衰退。布什政府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拉奇尔承认部分地区已经陷入衰退。

金 融危机不是问题的源头。源头是房地产泡沫的爆破。房地产市场仍然低靡，而且远未见底。在遭受最大打击的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和亚利桑那，越来越多的房屋待 售，而希望或者有能力购屋者却越来越少。闲置待售房屋数量在半个世纪以来的最高水平徘徊。六月份的数字表明，原来有人居住的房屋如今有百分之二点八出空。 出租房屋一成没有承租人。这两个数字都是有记录的1956年以来最高的。估计今明两年还将有三百二十万户屋主被取消抵押品赎回权。

房屋价格仍然偏高。迈阿密房价为年租金的二十二倍。而过去二十年的平均数仅为十五倍。具体说，一座五十万美元的住房，也许只值三十四万一千美元。说明房价还有相当大的下降空间。赌城拉斯维加斯一家庭住房价格已经从2006年夏的高峰下降了34%；加州圣地亚哥房价从2005年底的高峰下降了 31%。全国平均房价已经下跌20%。预计至少将再跌10%。

与此同时，失业和收入下降的人口越来越多。失业率从去年年底的百分之四点四，上升到百分之六点一。今年以来，已经丧失了七十六万份职业。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工作日缩短，工资被削减。经济学家估计明年底失业率将上升到百分之九，乃至百分之十。失业率之高为过去二十五年所未见。

消费者收入下降，影响至巨。2010年，中位家庭收入很可能低于十年前水平。这是三十年代以来，没有过的。今天的中位收入已经略低于2000年。到2010年，有可能比过去的最高水平低5%。 国民经济已经衰退。雇主解雇工人，削减在业工人的工时和工资，减少乃至停发奖金。二十年来驱动美国经济的消费者支出乘的是的股市牛市；房地产泡沫（房价不 断上涨，屋主以房屋做抵押借款）；和信用泡沫（大量欠信用卡债），这几股“东风”。如今股市崩盘，房地产和信用卡泡沫爆破，工资也被削减，消费者不得不收 紧腰包。

危 机是怎样形成的？格林斯潘的联储会为了应对科技泡沫的爆裂，降低和维持低利率，造成了更加严重的房地产泡沫。他也反对加强管理金融投资。关于次贷危机，有 人责备明知还不起钱硬要借款购屋的穷人。这是典型的责备受害人。放款者明知借款人还不起债，硬要贷放，然后把抵押债权包装成复杂的衍生物，卖给投资人。两 头欺骗，酿成大祸。

游资数量庞大、在一片繁荣声中，投资人更加愿意冒风险。政府放松监督管理。各种因素加在一起，造成当前的严重危机。

会不会釀成大萧条第二？人们说大概不会。因为政府的工具箱里有许多反衰退工具。有的已经出台。还有后备。二十日股市窜升，是因为贝南其主张国会通过刺激经济法案。国会民主党人正在酝酿第二个刺激经济计划，总额可能在一千五百亿到三千亿美元之间。尽管刚过去的2008财政年度赤字高达四千五百五十亿美元。本月开始的2009年度赤字有可能更进一步达到七千亿美元。两党的共识是国家面临衰退，现在不是收紧支出的时候。好在目前政府借款利息不高仅4%。再借一万亿美元，年利息不过四百亿美元。对于近十四万亿美元的经济规模来说，算不得甚么。

另 外，由于投资人对货币市场共同基金信心动摇，纷纷撤资，联储会又拿出五千四百亿美元收购这类基金（拥有总资产三万四千五百亿美元）发行的三个月期定期存单 和商业票据。帮助它们度过难关。联储会资源无限。政府可以借贷，也可以开动印刷机，印制钞票。赤字不在话下，通货膨胀也管不了许多。

金融危机远未过去。世界性的危机已经使各国银行亏损六千亿美元。估计也许还会进一步亏损八千亿美元。美国财政部入股银行的目标之一，是鼓励强势银行兼并弱势银行。一些区域性中等银行已经面临困境。

贝南其表示实体经济还将疲软若干个季度。经济还有持续放缓的风险。表明今后趋势的经济先导指数继七八月份分别下降0.7%和0.9%之后，九月份略有回升（0.3%）。但是总的趋势是下降。预计十月份会大幅下降。前述不利因素大量存在。前景可以有几种设想：最乐观的是经过一两年的衰退，经济开始复苏。也有人认为美国经济越来越像日本的十年停滞。最悲观的是如果你相信《黑天鹅》作者马希姆.塔利布，那末这次危机将比大萧条更加严重。

不理性，卑劣，疯狂

“杀了他！”,“要他的脑袋！”，“卖国贼！”，“恐怖分子！”，“社会主义分子要接管我们的国家啦！”这是麦凯恩和佩林的一群暴徒支持者的疯狂叫嚷。他们要干掉“不爱国”，“跟恐怖分子为伍”的奥巴马。因为麦凯恩和佩林狗急跳墙，不择手段，搞“跟问题人物认识就有罪”（guilt by association）。不管你是否同意他（她）的观点和所作所为。他们一再强调奥巴马跟六十年代搞过爆炸的激进分子威廉.艾尔斯的关系。后者搞爆炸活动时，奥巴马才八岁。而且他毫不含糊地谴责过艾尔斯的行为。艾尔斯也已经改过，现在是一名教授。 麦凯恩和佩林的打手们还发大量电子邮件，把基督徒奥巴马说成是穆斯林。尤其恶劣的是佩林断章取义，奥巴马不但不支持在伊拉克作战的美国兵，反而诋毁他们。

我们在“右翼民粹主义”一文中，说到相当多美国人的反智主义。其实共和党也有一批保守派学人，知识分子，搞了一大批右翼智库。但是佩林拼命鼓吹所谓的“普通老百姓”（Joe Sixpacks，Soccer Moms, Hockey Moms），把心脏地带，小城镇的“淳朴”“善良”小市民跟东西两岸受过高等教育，有能力认真思考分析问题的知识界对立起来。

这些小市民真的“淳朴”，“善良”吗？滨州的“里根民主党人”，曾经投票支持里根，教育程度不高的保守派蓝领民主党籍选民公然宣称，他们绝对不会选举一名黑人当总统。种族主义，蒙昧主义在美国这块土地上，仍然颇为盛行。这并不奇怪。并非文化水平很低的保守派评论员威廉.巴克雷，共和党人最崇拜的知识分子，曾经说过，白人因为优越，完全有权歧视黑人。后来因为此话实在政治上太不正确，有失知识分子身份，而予以收回。但是这种情绪仍然普遍存在。我们在奥巴马刚被推举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时候就说过。美国人是否能够克服种族主义，选举一名黑人当总统，还得等十一月四日见分晓。

另外一些高级知识分子头脑也并不清楚。芝加哥大学经济学教授凯西.莫里根十日在《纽约时报》上发表文章，声称救市没有必要，金融危机对一般经济的影响被大大夸大了。他说企业的投资有四分之一来自利润。只需减少分红，就有能力继续投资，而不需要融资。此人大概没有听说过美国有个汽车工业。因为购车人无法融资，而汽车销量大减。通用汽车公司的股票跌倒了五十年的最低点。

莫里根继续为芝加哥学派的“新自由主义”辩护。他说麦凯恩声称“我国经济的根本方面仍然强劲”其实是正确的。美国劳工市场仅在九月份就减少了近十六万份职业。而这位教授仍然认为美国经济形势其实好得很。此人是不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星球上？

但是莫里根的问题是意识形态偏见，性质跟佩林的反智主义，右翼民粹主义不同。其实佩林不止是反智，她的品格存在严重瑕疵。十日阿拉斯加议会的两党调查组发表报告，认为佩林滥用州长权力，逼该州安全局长撤掉州警沃顿的职务，因为沃顿同她的姐（妹）打了一场情绪化的离婚官司。佩林的所做所为违背了“阿拉斯加行政部门道德法”。

无知佩林不但自己对奥巴马进行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身攻击，而且要麦凯恩也“脱下手套”，搞同样的勾当，把卡尔.罗孚的竞选手段发挥到极致。美国的竞选政治本来就不干净。今年麦凯恩和佩林的做法恐怕是堕落到了谷底，其恶劣无以复加，令人作呕。

还记得九.一一吗？恐怖袭击以后，总司令布什要美国人去购物。美国人本来就是购物狂。寅吃卯粮，只借债，不储蓄。拿住房做抵押再借款，不断积累信用卡债务。不过房地产泡沫爆破，如今股市刚刚经历了历来最惨的一个星期，消费者负债累累，难以再融资，职业和住房难保，手头紧了起来。

布什连续八天喊话。股市连续八天暴跌。因为美国人信心崩溃，美国没有权威，没有胜任的领导。

错误的哲学。错误的政策。冒险家的乐园变成了老百姓的地狱。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非理性，卑劣，疯狂。到了算总帐的时候了。

“思想会产生后果”

(《信报》专栏文章)

2002年，布什白宫为米尔顿.弗里德曼九十大寿举行生日派对，庆祝他的丰功伟绩。当时的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说：“米尔顿体现了这个真理：思想会产生后果”。他说的后果是指世界的经济繁荣。但是好景不长。芝加哥学派的新自由主义导致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休克学说：灾难性资本主义的兴起》（Naomi Klein, The Shock Doctrine: The Rise of Disaster Capitalism）一书作者脑米.克莱因 说：对于弗里德曼主义者来说，华尔街崩盘相当于柏林墙的倒塌之于权力主义的共产主义。她说，那是对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起诉书。

芝加哥大学得到两亿美元赠款基金，要建立“米尔顿.弗里德曼（经济）研究所”。教职员中的一批反对派邀请克莱因（她是芝大博士候选人）发表演说。一日的演说主要内容由“现在就要民主”电视节目广播。

克莱因说，米尔顿主义的实质是富人向穷人发起阶级战争。富人们赢了。但是穷人们正在反击。然而富人总是赢家。金融界肥猫的报酬确实有点离谱。高盛在它全盛时期2006年，总报酬支出高达一百六十五亿美元，每个雇员平均六十二万三千四百十八美元。金融巨头们赚饱了之后，豪赌失败，有政府拿纳税人的钱来营救。被迫下台，还有“黄金降落伞”。例如给美林公司造成季度亏损二十亿美元的前首席执行长斯坦利.奥尼尔被迫离职，却拿到“黄金降落伞”一亿六千万美元。把雷曼公司带到宣布破产的首席执行长理查.福尔德在过去八年中，拿到薪金和奖金共计四亿八千万美元。该公司在宣布破产前一个星期，还付给两名离职高级主管近二千万美元。在政府以八百五十亿美元拯救AIG以后仅仅一个星期，它的人寿保险子公司AIG General就在加州帝王滩为其高级推销员举办为时一周的度假，花费了四十四万二千美元。八日，联储会宣布再给AIG三百七十八亿美元，以补充其迅速减少的现金。而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失业乃至失掉住房。

世界性金融危机正在向深度和广度发展。人心惶惶。七千亿美元救市计划挡不住股市狂泻。联储会宣布收购无担保短期商业票据，等于直接向企业贷款，也无法挽回局势。又急急忙忙宣布减息。财政部正在考虑直接入股银行，以鼓励他们贷放。

所有这一切根源就是新自由主义。反对一切规章管理。我在八十年代初在旧金山戴维.派（普）卡德（惠普中的“普”，曾任尼克森政府副国防部长）家里会晤弗里德曼时（当时他在胡佛研究所），他对我说，只要货币供应量每年增加百分之四，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上周谈到里根的“政府不能解决问题；政府本身就是问题”的“政府愚蠢；市场聪明”哲学。

为了应对大萧条，罗斯福政府于1933年立法Glass-Steagall Act, 把商业银行跟投资银行分开。但是1999年，在克林顿任内，此法被废除。共和党人今天责怪克林顿。实际上大力推动废除案的是当时的共和党籍参议员菲尔.葛兰姆。（Phil Gramm）此人就是不承认当前的严重经济危机，说甚么衰退是人们头脑里想出来的，民众是“哀嚎的一群”。尽管此人不是麦凯恩的正式顾问，盛传如果老麦入主白宫，他将出任财政部长。就是这样一个弗里德曼主义的狂热信徒推动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废除案，并且要国会授荣誉勋章给弗里德曼。

从麦凯恩的竞选纲领看，他主张把社会安全私有化，就足以说明问题了。金融危机对共和党人不利。老麦竭力避免谈经济。他的竞选活动已经堕落到无端人身攻击的恶劣程度。尤其是他的搭档无知佩林，捕风捉影，低俗卑劣。《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派克说她像条疯狗。

财长保尔森也脱不开干系。他在任高盛首席执行长时，力促证券与交易委员会免除投资银行保持储备以应付投资亏损的义务，使得投资银行肆无忌惮，把谨慎小心抛到了九霄云外。

“专家”设计的电脑模式用来衡量风险，使得贝尔斯登把负债额度推到每一美元资产净值负债三十三美元之多。这类电脑模式也是“长期资本管理”于1998年倒闭的原因。

保尔森的救市计划救了他的公司高盛。这个计划把金融界的不良资产转到美国财政部，也就是纳税人的账上。营救的是造成金融危机的冒险家，而不解决抵押贷款无力偿还的问题。拖欠和取消抵押品赎回权的案例将继续增加。

美国经济形势之险恶没有真实反映在官方数字。据统计学家约翰.威廉斯的计算，美国目前的失业率是百分之十四点七；通货膨胀率是百分之十三点二。实际GDP

增长率是负数。美国经济早已进入衰退。

救市计划将如何运作

(《信报》专栏文章)

经过一再修改，增加贿赂性条款，并且拼命拧胳膊,促 使原来投反对票的众议员改投赞成票，七千亿救市法案终于在一日和三日分别由国会参院和众院通过。布什总统匆匆忙忙签署成为立法。美国政府将以空前的规模干 预经济，从金融机构买下没有人要的与按揭相联系的不良资产，以便稳定金融信贷市场。但是经济形势严峻，失业人数窜升，人心惶惶，道琼斯指数在法案通过的当 天，反而下滑了157.47点。

回顾上周形势的发展，发人深省。

法案于九月二十九日第一次在众院投票遭到封杀。共和党保守派疯了！正是他们的放任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小政府”大公司政策导致今天的金融风暴。整个美国经济 着火了。但是这些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份子拒绝拿起水枪救火。他们说：不要社会主义！拒绝了也是由共和党人执政的布什政府的七千亿美元救市计划。

股市狂泻777点。金融轮子被扔进一车沙子，已经难以转动。银行之间基本上互不融资。企业,特别是占全国产值一半的小企业，无法融资维持(遑论扩大)经营。消费者融资购屋买车更加困难了。去年购车贷款申请批准率为百分之八十三；今年下降到百分之六十三。刚过去的九月份，全美新车销量1993年以来第一次少于一百万辆。月销量较去年同期下跌百分之二十六点六。人们站在悬崖边上，看到的是无底深渊。

“狼来了！”这次狼真的来了，在门口张牙舞爪，凶狠吼叫。不容你不信。但是喊“狼来了！”的正是以一贯错误的政策引狼入室的跛鸭总统（已经有人称他为“死鸭总统”）。原来跟着他亦步亦趋投票的共和党议员，如今造反了。小皇帝完全失掉了可信度。

有人说这次金融风暴不像大萧条。当时政府的错误政策（例如Smoot-Hawley Tariff Act，保护贸易，遭到贸易伙伴的报复），加深了危机。如今政府有对策。但是专门研究大萧条的学者贝南其对形势估计不足。原来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财长保尔森曾经 说，次贷危机已经控制住了。他这次居然向众院议长佩罗西单腿下跪，祈求众院支持救市案。布什总统则一再宣称美国经济基本健康良好。麦凯恩也是同一个腔调。 喏大的美国没有像样的领导。他们先是对形势之严峻估计不足。后是惊慌失措，拼凑出一个谁也说不清楚是否真能奏效的应急计划。

第一次表决，除133名共和党人之外，，民主党议员也有95人 对应急计划投了反对票。众院的左右两派都投票否定了政府的救市计划。因为大多数选民都不赞成。他们说，要“主街”营救“华尔街”，纳税人拿现金买垃圾，营 救赚饱了钱又不负责任进行豪赌的华尔街大亨，太没有道理。气愤完全可以理解。但是金融危机不但袭击华尔街，已经蔓延到了主街。股市继续大幅滑落，失业率继 续攀升，仅九月份一个月，就丧失了十五万九千份职业。今年以来，连续九个月丧失职位，已经一共减少了七十六万份职业。尽管令人厌恶，肥猫还是要救。救了肥 猫，稳住金融信贷市场，小老百姓才有可能勉强过比较安稳的日子。

如今，七千亿救市计划终于通过，而且两院都以压倒优势通过。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形势比人强。更多的议员看到金融信贷机器停摆，后果不堪设想。其次是参院 版本增加了许多“甜味剂”—贿赂诱惑性条款，包括把联邦存款保险额度上限从十万提高到二十五万美元；增加了一千五百亿美元税收优惠，包括给使用替代能源如 日光能风能者的优惠，但是只有四百五十亿美元有着落，即此举又将增加财赤一千零五十亿美元。如此等等。除奥巴马大力说服众院黑人党团会议许多成员改变反对 态度之外，“股神”巴菲特表示如果运作得当，救市计划有可能为纳税人赚钱。他本人为高盛和通用电气注资，也起了推动作用。

救市计划真能解决问题吗？耶鲁大学的乔纳森.科佩尔和威廉.格茨曼发表文章，说这个计划是个骗局。因为它只企图解决金融机构的问题，没有触及问题的根源—房 地产市场低迷，购屋人无力偿还按揭贷款，住房被收回法拍的问题。的确，法案没有包括授权破产法官调整主要住房借款人按揭条件，帮助他们保住住房免被收回法 拍的条款。民主党人表示将另行立法，解决这个问题。另外，法案也没有包括延长失业救济的条款。参院民主党人试图另行立法，被共和党封杀。

事实上，计划在大选投票以前难以付诸实施。而且实施的难度很大：政府要收购甚么样的不良资产？如何定价？这类资产被包装得十分复杂，其中包括大量按揭贷款， 哪些有可能收回，可能性有多大，很难确定。有报道说，拥有这类“有毒”资产的金融机构，脱手这类资产每一美元要价六十乃至八十美分。显然过高。但是政府能 够出二十，三十，四十美分吗？

主持计划的财政部本身无力从事如此庞大的计划，也许会只成立一个二三十人的班子，招聘外界理财专家来承包。这里最大的问题是“利益冲突”。外界资产管理公司 有自己的客户。这些客户的利益会跟纳税人的利益发生冲突。大管理公司或者拥有银行，或者跟银行有关联。而这家（些）银行可能就是拥有不良资产需要政府收 购。利益冲突很明显。据报道，在考虑聘请的对象当中包括黑石集团，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等等。财长保尔森已经从原来他主持的高盛公司调了数名高级主管来财 部参与救市。这个庞大的救市工程将如何具体运作，还有待观察。

世纪金融风暴

(《信报》专栏文章)

美国正在经历世纪金融风暴，称之为海啸也不为过。因为整个金融体系濒临崩溃。

美国资本主义的标志性企业，华尔街五大投资公司在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危机中，已经垮掉了三家。九月十四日周日也许是华尔街历史上最具戏剧性的日子。华尔街最 大的投资（经纪）公司美林公司以五百亿美元的身价把自己卖给了以旧金山为基地的美国银行。与此同时，有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老牌投资公司雷曼兄弟公司亏欠银 行债务六千一百三十亿美元和债券债务一千五百五十亿美元，融资失败，宣布破产。此前今年三月，联储会为了救市，给JP摩根二百九十亿美元贷款，使之并购破产的贝尔斯登。至此华尔街仅剩下高盛和摩根斯坦利两家大投资公司。而这两家硕果仅存的投资公司也正面临巨大的压力，自愿转变成为接受更加严格管制的银行控股公司。标志着华尔街运作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另外，世界最大的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AIG面临破产威胁。联储会改变不拿纳税人的钱拯救雷曼的做法，拿出八百五十亿美元拯救AIG。纳税人一下子成为AIG 百分之八十股份的主人。

这样的大手笔并没有能够稳住股市。道琼斯指数继十五日狂泻504.48点（跌幅百分之四点四，为九.一一以来最大的跌幅）之后，又在十七日再下滑449.36点。这是因为人心恐慌，寻求投资安全，纷纷逃离股票和其它债务，使得信用市场几乎停摆。

事实证明一家大公司陷入困境，拯救这家公司这样的个案处理，解决不了问题。这就迫使财政部和联储会会同国会采取一揽子计划，全面拯救金融信贷市场，原来设想建立类似九十年代为拯救面临破产的储蓄贷款机构而设立的“解决信托公司”（Resolution Trust Corporation），从那些储蓄贷款机构收购并最终销售数以千亿美元计的房地产。不过这次政府将只接收不良资产，而非整个机构。与此同时，政府还另外拿出数百亿美元保证总额达三万四千亿美元的货币市场互惠基金。禁止卖空等股市投机行为。整个华府空气紧张，如临大敌。

这样做当然要花大量纳税人的钱。前些时，政府拯救贝尔斯登，监管控制“二房”和拯救AIG已经花了近五千亿美元。进一步全面收购陷入困境的抵押证券，计划要再花七千亿美元，实际上也许要花上万亿美元甚至更多纳税人的钱（相当于打两场伊拉克战争）。但是不采取果断措施，任金融海啸肆虐，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传开，股市大幅度回升。道琼斯指数继十八日窜升410点之后，又于十九日上升368点，基本上收复了失地。但是金融危机并未就此平息。房地产市场依然低迷，法拍屋有增无减。失业率仍在上升（今年以来，已经丧失了六十万份职业）。政府救市赤字大增（国债上限将提高到十一万三千亿美元），通货膨胀压力增大，。。。危机远未过去。

所有这一切说明甚么？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运作不可避免地导致危机。所谓的自我矫正机制在关键时刻也会失灵。“创造性的毁灭”也许会毁灭一切。有人说美国政府全面救市之举是用社会主义方式拯救资本主义。例如政府接管AIG实际上是把私营企业国有化。AIG跟“二房”不同。后者是政府赞助的企业。AIG跟贝尔斯登也不同。后者是在联邦政府调节之下。AIG不由联邦政府调节，也不像商业银行那样能够取得联邦储备资金或者存款保险。把这样一个自由私人大企业国有化，含义深远。

共 和党的哲学是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反对一切规章管理。里根有句名言：政府不是解决问题之道：政府本身就是问题。共和党的信条：政府愚蠢；市场聪明。今天的 事实表明正相反，以贪婪为基础的自由市场运作，特别是复杂的抵押贷款证券这类所谓的“创新”导致了世纪金融风暴。不得不由政府出面来救市。今天，只有政府 能够解决问题。这次政府救市就说明由政府，而非市场来决定在危机中，谁是赢家，谁是输家。讽刺的是这次救市主帅财长保尔森和联储会主席贝南其还有最后拍板 人布什总统都是共和党人。贝南其说过，“在金融危机面前，没有意识形态专家。”

有人把这次政府出手全面救市比作罗斯福新政。当时就有人把新政说成“缓进社会主义”（creeping socialism）。其实也是利用社会主义式的手段，拯救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没有哪个模式是十全十美的。这就回到我们前不久提出的“多样化的世界”这个命题。

我历来主张“混合制度”。既有利于经济发展；又能够保持社会公平正义。这个混合中的各种因素在各种时空条件下，可以有不同的组合。今天无论是人类社会或者自然界，都复杂到不可能以单一的模式，单一的公式概括一切。